记者问作家：你最好的作品是哪一部？
作家说：下一部。
其实，喜欢这么回答问题的不仅有作家，也有导演、演员什么的，你可以把这种回答视为对艺术无止境的追求，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种状态给人的感觉是活力、自信和踌躇满志，甚至还有点悲壮。这种精神的确是叫人敬佩的。事实上，“五四”以来的一辈辈作家，一直都在执著地追求，他们有不同的文学主张，不同的文学形态，不同的文学手法，不同的文学语言，不同的美学观念，但是都希望自己写出更好的作品。追求像一根鞭子，把作家抽打得痴痴呆呆、疯疯颠颠、没日没夜、蓬首垢面、慌慌张张、喜怒无常、呕心沥血、一路狂奔，作家十之八、九，都有些精神病，只是有的自觉，有的不自觉罢了。
但下一部一定会更好？我一直有些怀疑，就像开采，前头挖出的都是煤，下一锄肯定能刨出一块狗头金？生了一打孩子，都不满意，再生一个就能当部长？这事儿难说。前几年编造几本文集，我又重读了自己以前的所有作品，其中有些肯定是自己不满意的，但也有不少作品居然让自己沉醉其间，感动不已。事隔十几年，自己的作品还能感动自己，我在心里说，应当知足了。那一刻我甚至问自己，这么漂亮的文字是你写的吗？你今后还能写出这样的好作品吗？当我意识到这种怀疑和迷乱的时候，忽然有些悲哀，还有些心痛，因为这差不多意味着自己创作能力的衰退。但痛定思痛之后，我只能坦率承认，有些作品我再也写不出来了，而且我相信不仅我写不出，别人也写不出。这既不是自卑，也不是狂妄。任何一部优秀作品都是由一个特定的作家在特定时期特定状态下孕育而成的，时过境迁，作家本人已无法复制，别人更无法复制。优秀的作品都只能是个别的、独特的，具有不可替代性。尽管我的一些自认为优秀的小说并没有引起文坛的注意，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自信和钟爱。文坛大嘴并不重要，时间和读者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一个作家为了文学以外的东西去写作去追求，虽然得到许多奖，但赢得的却不是荣誉，那是很可悲的。
想清楚这些是很要紧的。一个作家只要写作，就会有下一部。但显而易见，下一部不一定是最好的。任何一个作家再怎么追求，都不可能永远走上坡路。一部好作品的形成，需要诸多因素。事实上，很多优秀作家包括一些大师，都是在青年时代就完成了他的辉煌。一个作家一生碰不上几个好东西。所谓追求，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当下的每一部作品尽力写好，让它达到它能够达到的水平，把追求体现在每一部作品中。至于这一部能否超过前一部，只有天知道。如此而已。
